那年春节，王磊站在大伯家的红木餐桌旁，手里攥着母亲连夜蒸的红糖馒头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堂哥新买的苹果手机在茶几上震动，屏幕亮起时映出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。"哟，这不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嘛？"二婶夹着一块红烧肉，油星子溅在王磊的旧球鞋上，"听说在城里送外卖呢？一个月够不够买半平米厕所？" 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手顿了顿，水流顺着她冻裂的指缝淌进浑浊的池子里。王磊望着满桌的海鲜和亲戚们珠光宝气的手腕，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，父亲在工地摔断腿，母亲去借钱时被三姑堵在门外说的话："穷鬼就该待在泥地里，别想着攀高枝。"那天夜里，他把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，扔进了灶膛。 现在王磊站在自己公司的落地窗前，玻璃映出他熨帖的定制西装。手机震动，是老家堂妹发来的视频通话。镜头里，大伯正举着酒杯满脸堆笑："小磊啊，你堂弟想进你公司实习，都是一家人......"王磊看着屏幕里熟悉的红木家具，想起当年被二婶故意碰掉在地上的红糖馒头，发酵的甜香混着泥土味，在记忆里飘了十年。 上个月祭祖，王磊开着越野车回村。三姑提着一篮土鸡蛋守在村口，鞋上还沾着泥："小磊出息了，可不能忘了本啊。"他望着远处自家老屋翻新的二层小楼，那是父亲用工伤赔偿款盖的。母亲走过来帮他整理衣领，袖口露出的手表在阳光下闪了闪——那是他创业第一年给母亲买的，表盘里藏着一张全家福，照片上父亲的腿还没好利索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 宴席上，二婶把清蒸石斑鱼往他面前推："多吃点，这鱼可贵了。"王磊夹起一块放进母亲碗里，忽然听见邻桌有人议论："听说王家小子公司要上市了？当年谁不说他读那么多书有啥用......"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眼神里的光比桌上的水晶灯还亮。他想起十八岁那个雪夜，母亲把皱巴巴的零钱塞进他书包："去复读吧，妈砸锅卖铁也供你。" 散席时，堂哥追出来递烟："哥，以后多关照。"王磊摆摆手，看着对方手腕上和当年同款的苹果手机，突然觉得那logo像一道疤。车开出村口时，后视镜里三姑还在挥手，篮子里的土鸡蛋在颠簸中轻轻碰撞。王磊打开车窗，风里飘来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，和那年他背着行囊离开家时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，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